撒切尔夫人和邓小平的中英Worlds Apart

作者:洪清田     访问量:587次
  我在牛津和伦敦走一趟,回港重投中港的新闻与现实,由亚洲看欧美世界,越发觉得中西之间中英最多共相共性,往下一二世纪的新世界,明明白白摆着中国需要英国丶英国需要中国,但双方需要对方,却又差距无限远(不知多远丶无可言状),不知怎样丶什麽时候会对接丶会不会接通;中英通不通世界都会大不同,可大好也可大坏,但一如三丶四十年前的环保问题初起时,没人理会。
  
  差不多三十年前,撒切尔夫人在人民大会堂会见邓小平後,出来在几十级的台阶上半途摔了一跤。可以想像,两人相距半个地球,一个平常的国际外交会见,咫尺之间却是相隔千百年文化恩怨情和现实政经利害的极速碰撞,一如二百年前马戛尔代表维多利亚女皇来华见满清乾隆皇帝,一如今天香港和中国内地。
  
  面对撒切尔夫人,邓小平涌上心头的自然是二百年来西方踢开中国大门的侵略和侮辱,他走遍欧洲勤工俭学, 上下求索救国丶艰辛备尝;革命途中三上三下丶内外刹那生死,改革开放摸着石头过河,是冒险犯难拨乱反正,要防稍微差池给人抓辫子;复出刚刚想借助香港资本主义走出世界却被英人趁势要胁丶迫不得已咬紧牙关收回香港;英国人还无知无觉,真是老大帝国仍在发春秋大梦,完全错估形势;他很可能想,中国的苦难和问题都离不开西方和英国,英国这老牌帝国主义者毫无悔意丶死性不改,没落了,却挟打败阿根廷的馀威,又用「炮舰外交」给中国出难题;他已立於不败之地,顶回去。
  
  撒切尔夫人是不明白邓小平和中国这些的,英国一层层的学术和政经智囊及她亲近的助手及官僚网络,又有谁知丶知多少?或她被麦理浩这外交官转任半政治半行政的总督「蒙」了?。英人总奇怪为什麽鸦片战争在中国仍是各阶层的普及日常用词;但她不向後望,只向前望,说十五年後香港新界土地契约到期,须要现在处理;告诉邓小平中国社会主义国家管不了资本主义香港,英国可以交回香港主权丶换香港治权。
  
  面对邓小平,撒切尔夫人的常识,是二百年来的中西关系清楚显示中国和现代世界差距少说一二百年,是全面的丶系统性和系统化的两个世界,内内外外的政经国族文化课题与问题重重叠叠,百多年的香港是另一个世界,体制丶运作和操作自成系统和规律,不是中国能够理解的,遑论管理和管治;共产主义和中国传统权威专制和香港体制丶运作和操作格格不入,不能令自由百多年的香港继续繁荣安定,香港的繁荣安定必须中国改变权威专制,中国改不了丶不愿改权威专制,愿意改也不是几十年可以追上香港的体制丶运作和操作。
  
  邓小平是不明白撒切尔夫人和英国这些的。他向後望,不做李鸿章;他不向远望,祇顾眼前夺取主动,拿下这山头碉堡再说,你不合作我们自己来;之後前面是刀山火海,现在也要闯,中国人不信邪,为了收回,可以不顾一切丶可以忍人所不能忍,任由中国体内生一个资本主义「毒瘤」;中国人自有中国人的办法 : 「一国两制」,一如「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把矛盾用名词统一起来,焊在一起,把「矛盾统一」的名词先放大到几乎无限大,再用实践磨合现实现象。
  
  撒切尔夫人一生也是这样子认定原则原理丶豁出去,唯意志的义无反顾,但比诸邓小平,简直是小儿科。她明言「一国两制」是highly imaginative,英国语境即使不是痴人说梦/空想/虚妄,也不乏揶揄之意;中国媒介直译作「具高度想像力」,直接视为褒词,不断引述。从言可见中英丶中西差距无限。
  
  中英之间的历史距离,简要而言,一边是中国传统的单元一统由上而下集体主义感性政经丶社会及文化形态,一边是西方由希腊传统到现代的个体自由自主自责负丶由下而上的多元开放理性政经丶社会及文化形态。
  
  中国文化几千年来如单核心丶单细胞水母,天子一人上於天,类似宗教,连接天地人,其馀普天之下庶民全平等;人人分开直接属於天子,形成上上下下生命共同体;个人祇有在普天庶民和天子所形成的集体生命中才有存在价值丶意义与实体性(entity),个人无独立存在的价值丶意义与实体性,所以如散沙。中国的政经及权力组织是机械性,但另一方面又以道德伦理感情来维持holism。中国是一个无限大单元丶而且复杂性与简约性丶高度与低度同时空并存共生。
  
  西方由希腊传统到现代的个人有独立存在的价值丶意义与实体性,国家民族皇朝由实体性个人(自由自愿)组成;社会由个人自发自由自主结社组织,自发组织有实体性和自主性(称为「社会中层结构」mid-level social structure),由具实体性的个人和「社会中层结构」自发自由自主组成国家丶政权及政府。西方现代是多元丶多层结构性及高度等级性的有机性社会,但不以道德伦理感情维持holism及「有机性」,道德伦理感情的空间留给宗教丶个人及艺术。
  
  中西差距,都涉及基本根本的概念和定义。什麽是「人」丶什麽是「国家丶民族丶社会丶世界」丶什麽是「政党丶政权丶政府」丶什麽是「政治丶管治丶法治」丶什麽是「自由丶民主丶人权」丶什麽是「中国丶英国丶美国丶俄国/苏联/俄国丶法国丶日本」丶什麽是「强国」丶什麽是「崛起」丶什麽是「幸福」丶什麽是「进步」丶什麽是「教育」丶什麽是「科学」丶什麽是「价值」丶什麽是「幸福」丶什麽是「意义」丶什麽是「知识丶意识」丶什麽是「道德丶美感」……,中西之间的异同由三丶五千年一脉相承到现在。
  
  李鸿章讲的中国的千年变局,一般讲的现代化,五百年来主要是中国向西方王代靠拢,中西之间交流丶冲突和融会丶转化。二百年的中国问题,因鸦片战争及割让香港而开始,香港成为中西异同的自然淘汰平台,竟因「藏污纳垢」而成为最接近西方主导的现代化新社会,接驳世界丶广纳世界,成为东方之珠。香港可以作中西桥梁,百年(包括三十多年开放改革)也是起了大作用,「一国两制」初起时的构想和诠释,朝这方面发展;但三十年下来,理念在现实中被检验和拷问,中国受不了,转向「以我为主」。
  
  中国由传统到现代的转型改造重生复兴,二百年未完成,甚而未上直路坦途,未正式开始,现在开放改革初见成效,又似回到清末对西方入侵时的「本本主义」,并开始反覆反悔迟疑--中国要不要转型改造?是不是一定要转型改造才能重生复兴?怎样叫「转型改造重生复兴」?用什麽标准丶走什麽路丶谁的路?还不都是五百年来外来的「欧洲中心」(Europe-centric)?中国的文化自主性和实体性及民族尊严何在?中国开放改革创出奇迹,不是已走出自己的路丶足为世范了?为什麽还要卑躬屈膝「跟」人家?放眼世界,现在还有谁敢看不起中国?还有谁敢「搞」中国?
  
  随着中国崛起,往下一二百年世界面对的是中西间的系统性的系统化差异,各以各的内在规律丶义理和动力丶惯性运作,却又不能不碰在一起。世界将面对史无前例的具中国特色的「主观能动性」(四九年後六十多年已有不少,但欧美仍摸不清什麽),以及「具高度想像力」式的文化差异丶颠倒及误会。
来源:南华早报     来源时间:2013年04月26日     本站发布时间:2013年05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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